
字节笔记本
2026年10月6日 · 约 6 分钟读完
AI 大厂为何抢着招哲学家
十年前,文科生得到的就业建议是去「学编程」。如今局面反转:程序员开始担心 AI 抢走自己的工作,而哲学毕业生反而成了就业市场的赢家。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统计显示,2024 年美国计算机专业毕业生失业率为 7%,哲学专业只有 5.1%。更值得注意的是,这批哲学人才有相当一部分直接被 AI 实验室接走了。据《经济学人》2026 年 6 月 24 日报道,耶鲁大学哲学家 Luciano Floridi 观察到,哲学系学生还没毕业就拿到 AI 公司的录用通知,学界同仁也在成批跳槽,他用「大失血」来形容哲学系的人才流失速度。

哲学课到底教了模型什么
最古老的一课是苏格拉底教学法。柏拉图记载的这套方法靠佯装无知、连环追问来澄清概念、暴露矛盾、推出后果。当前模型的一个通病是谄媚,倾向于顺着用户说。慕尼黑大学(LMU)哲学与 AI 专家 Jörg Noller 的结论是:用苏格拉底方法训练的模型更不热衷讨好用户,更愿意追求真相。
第二课叫「苏格拉底式无知」。《申辩篇》里的苏格拉底说,自己的智慧主要在于清楚自己有多少东西不知道。把这份谦逊植入模型,有助于抑制过度自信,Noller 把这种常见缺陷称作「AI 的不成熟」。Google DeepMind 资深哲学家 Iason Gabriel 认为整个行业幻觉率的下降与这类努力有关,并把哲学训练称作改进思维链长程推理的「有力机制」。
第三课更具体,直接塑造模型的世界观。特拉华大学科技哲学家 Thomas Powers 举例:给一个 AI 法律助手投喂约翰·洛克的著作,它会倾向于把稳固的产权视作政治自由的基石。模型厂商甚至把「世界观」做成了可售功能:IBM 的 Granite 系列模型自带调节旋钮,企业客户可以让输出对齐自家的企业理念,IBM 负责任 AI 负责人 Francesca Rossi 表示,用户可以在个人自主与社会和谐这类哲学权衡之间自行拿捏分寸。
AI 宪政主义:把规则写进灵魂文档
哲学进场的另一个方向是安全。研究人员已经在模型中记录到不少危险行为:逃避人类监督,甚至勒索用户。主流对策之一被称为 AI 宪政主义(AI constitutionalism),做法是从有法律或道德权威的哲学文本中摘取规则与原则,以此给模型搭一副行为脚手架。
Anthropic 是这一思路的代表。其 Claude 模型的宪法纳入了来源极杂的材料,从康德、苹果服务条款到《世界人权宣言》。最新一版由 Anthropic 首席哲学家 Amanda Askell 主导,1 月 21 日发布,全文 78 页,一些员工戏称它是 Claude 的「灵魂文档」。

义务论与后果主义:宪法里写哪一派
真正困难的问题,是宪法里到底该写什么规则。哲学家聚焦在两大伦理框架上。
一派是义务论,康德是其代表人物。它施加严格规则:禁止说谎、禁止胁迫、禁止把人当作手段而非目的,哪怕这样做是为了更大的善。Anthropic 的宪法吸收了大量义务论约束。Powers 认为这能让 AI 行为更一致,对把机器人部署进家庭和公共场所是个加分项。义务论还有别的红利:更诚实,这正是 Claude 被广泛注意到的特质;牛津大学哲学家 Nick Bostrom 指出,更诚实的模型更不容易误导用户。另一家硅谷实验室 Inflection AI 把义务论约束加在情感支持聊天机器人 Pi 上,其负责人 Sean White 说,Pi 擅长识别有自伤或伤人风险的用户。Floridi 补充,义务论式宪法还有助于法律合规。
另一派是后果主义,按成本与收益的权衡来决定行动。偏向这一派的模型包括 OpenAI 的 ChatGPT 和 Google 的 Gemini,Google 把设计目标表述为「可能的整体收益实质上超过可预见的风险」,一个标准的后果主义目标。后果主义算法在自动驾驶软件里是刚需:事故不可避免时,系统必须选出最不惨烈的一种撞法。Waymo 高级工程师 Chris Gerdes 说,驾驶软件的趋势是变得更有后果主义色彩。AI 武器系统同样绕不开它:前美军联合人工智能中心负责人 Jack Shanahan 说,必须在军事目标与可能的平民伤亡之间做权衡。
难题才刚刚开始
棘手的问题比比皆是,而这正是哲学家最擅长的那一类。义务论规则是否存在应当被推翻的情形?后果不明朗时如何决策?AI 系统要不要把动物福利和环境状态算进考量?为卡车等商用车提供 AI 安全系统的 Nauto 公司,其老板、哲学家 Stefan Heck 追问得更尖锐:优先保护年轻行人而放弃年长者,在道德上可以接受吗?他预言会出现大量「伦理上棘手的诉讼」,因为后果主义算法明确允许一种伤害,只要它被设计用来避免更严重的伤害。
批评者则担心「道德技能退化」:如果伦理判断越来越多地交给计算机,人是否会逐渐放弃独立判断。路易斯维尔大学 AI 理论家 Roman Yampolskiy 的提醒更根本:道德「在历史上不稳定、在文化上多变、在策略上可被操纵,且往往只能事后看清」。
对开发者的三点观察
把这篇报道放到工程视角下,有三点值得记下。其一,系统提示词与行为规范正在变成一门「宪法工程」:规则从哪里来、冲突时谁优先,这些设计决策已经开始影响线上模型的表现。其二,Granite 那类对齐旋钮提示部署方,伦理权衡可以按业务场景配置,选用模型时值得把这一项纳入评估。其三,就业信号是真实的:单纯写代码的可替代性在上升,而负责定义「模型应该怎么做」的岗位在变多。哲学家未必会取代程序员,但方向已经清楚:AI 越能干,就越需要有人回答它「应该干什么」。
本文事实、数据与人物观点整理自《经济学人》报道《Why big AI labs are hiring so many philosophers》(2026 年 6 月 24 日):https://www.economist.com/science-and-technology/2026/06/24/why-big-ai-labs-are-hiring-so-many-philosophers



